对称与怪兽 · 第 2 篇 / 共 6 篇

对称与怪兽(二):决斗前夜——伽罗瓦与解不开的方程

symmetry-monster

做学问,重要的是带一点衣衫褴褛、赤脚野孩子般的不恭——来这里不是为了膜拜已知,而是为了质疑它。 —— 雅各布·布罗诺夫斯基(Jacob Bronowski),《人的攀升》(

The Ascent of Man

上一集讨论的是如何数清对称:把一个二十面体绕轴转一下、转完跟没转一样,这样的动作一共 60 个,它们拼成一个群——一颗再也拆不开的“对称的原子”,记作 A5A_5。它简单、坚硬、不可分解,像化学元素表里的一格。

这一集,同一颗原子将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。这一次,它不再出现在立体几何中,而是出现在一道困扰数学家近三百年的方程问题里,也出现在一位二十岁便死于决斗的天才身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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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录

引子:1832 年 5 月 30 日的前夜

1832 年 5 月 30 日清晨,二十岁的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倒在巴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。一场起因至今不明、据信牵涉一位女子的决斗,让他中了枪、被同伴抛下,由一个路过的农人发现,第二天死在 Cochin 医院。

真正让后人扼腕的,是前一夜。流传最广的说法——他在那一夜把毕生的数学一口气写了下来——其实被夸大了:他的核心思想早已成型。那一夜他真正做的,是抢着把已经写好的手稿誊清、补注,并给挚友奥古斯特·谢瓦利埃(Auguste Chevalier)写下一封长信,托他把这些遗稿交出去。手稿的页边,留着一行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批注:

这个证明还有地方要补完。

我没有时间了。

(Il y a quelque chose à compléter dans cette démonstration. Je n’ai pas le temps.)

那叠手稿,今天静静躺在巴黎的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里。它要回答的,是一个已经卡了人类近三百年的问题——而伽罗瓦给出的答案,彻底改写了“解方程”这件事的含义。

伽罗瓦少年肖像

图 1 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(1811–1832),其弟凭记忆所绘的少年时期肖像。他二十岁死于决斗,留下的遗稿要到 1846 年才被刘维尔整理发表,从此改写了代数。(公共领域)

伽罗瓦决斗前夜的遗稿——页边一再写着「Je n'ai pas le temps」(我没有时间了)。

图 2 伽罗瓦决斗前夜的遗稿——页边一再写着「Je n’ai pas le temps」(我没有时间了)。


§1 解方程史:根式解的阶梯

先明确这一集的核心问题。所谓根式解(radical solution),是只用方程的系数、四则运算 +×÷+-\times\div、以及开方 , 3,\sqrt{\ },\sqrt[3]{\ },\dots),把根写成一个闭式公式。能不能写出这样一把“万能钥匙”,就是贯穿全集的那条线。

二次,人人会背。

x=b±b24ac2a.x=\frac{-b\pm\sqrt{b^2-4ac}}{2a}.

一个平方根就够了——巴比伦人四千年前就有它的几何版本。

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(约公元前 1800 年):人类解二次方程的历史,比代数符号本身还要古老。

图 3 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(约公元前 1800 年):人类解二次方程的历史,比代数符号本身还要古老。

三次,则把人类卡了上千年。 任何三次方程平移一下都能压成 x3+px+q=0x^3+px+q=0。卡尔达诺(Cardano)在 1545 年的《大术》里给出的公式是这样的形式:

x=q2+q24+p3273  +  q2q24+p3273.x=\sqrt[3]{-\frac{q}{2}+\sqrt{\frac{q^{2}}{4}+\frac{p^{3}}{27}}}\;+\;\sqrt[3]{-\frac{q}{2}-\sqrt{\frac{q^{2}}{4}+\frac{p^{3}}{27}}}.

根号开始层层嵌套——平方根钻进立方根里。这条公式并非凭空出现,背后是一个极漂亮的“降次”技巧,可以分四步理解:

  1. 换元:设 x=u+vx=u+v,把一个未知数拆成两个。代入并整理,得到 x33uvx(u3+v3)=0x^3-3uv\,x-(u^3+v^3)=0
  2. 对照系数:要它和 x3+px+q=0x^3+px+q=0 一致,只需 3uv=p3uv=-p(即 u3v3=p327u^3v^3=-\tfrac{p^3}{27})和 u3+v3=qu^3+v^3=-q
  3. 降次:现在 u3u^3v3v^3 是两个“和已知、积已知”的数——而由和与积反求两数,正是二次方程干的活。一个二次方程,就把 u3,v3u^3,v^3 解了出来。
  4. 开立方收尾:各开一次立方根,相加 x=u+vx=u+v,就是上面那条公式。

概括地说:解三次的魔法,就是用 x=u+vx=u+v 这一步,把一个三次问题,降成“一个二次问题加一次开立方”。这正是后面 §3、§6 要反复说的“层层拆开”——在历史上第一次具体显形。能拆,所以有公式。

具体算一次,问题才真正显现。 仅有公式还不够。以 x315x4=0x^3-15x-4=0 为例代入计算(这里 p=15, q=4p=-15,\ q=-4)。先算判别式中的部分:

q24+p327=164+337527=4125=121.\frac{q^2}{4}+\frac{p^3}{27}=\frac{16}{4}+\frac{-3375}{27}=4-125=-121.

是个负数。于是公式要求计算 121=11i\sqrt{-121}=11\mathrm{i}——一个虚数由此出现:

x=2+11i3+211i3.x=\sqrt[3]{\,2+11\mathrm{i}\,}+\sqrt[3]{\,2-11\mathrm{i}\,}.

接下来是 1572 年邦贝利(Bombelli)提出了关键一步。他大胆假设 2+11i3\sqrt[3]{2+11\mathrm{i}} 还是个 a+bia+b\mathrm{i} 的数,凑出 a=2, b=1a=2,\ b=1,验证如下:

(2+i)3=8+12i+6i2+i3=8+12i6i=2+11i. (2+\mathrm{i})^3=8+12\mathrm{i}+6\mathrm{i}^2+\mathrm{i}^3=8+12\mathrm{i}-6-\mathrm{i}=2+11\mathrm{i}.\ \checkmark

同理另一个立方根是 2i2-\mathrm{i}。两个一加:

x=(2+i)+(2i)=4.x=(2+\mathrm{i})+(2-\mathrm{i})=4.

虚部 +i+\mathrm{i}i-\mathrm{i} 相互抵消,得到一个实根 x=4x=4(代回 43604=04^3-60-4=0,对)。而这方程的另外两个根 2±3-2\pm\sqrt3 也都是实数——虽然三个根全是实数,卡尔达诺公式却必须经过虚数 i\mathrm{i},才能把它们算出来

这就是所谓 casus irreducibilis(不可约情形):复数不是为了对付 x2+1=0x^2+1=0 这种“明摆着没有实根”的方程才被请来的——它是在求实根的半路上中出现、随后又被抵消的过客。如果拒绝承认 1\sqrt{-1},那么连 x=4x=4 这样的实根也无法通过这一路径得到。复数的必要性,在这里第一次变得清楚。

邦贝利《代数》(L'Algebra,1572)——他第一个认真对待

图 4 邦贝利《代数》(L’Algebra,1572)——他第一个认真对待”负数的平方根”,让虚数在三次求根公式里合法地出现、又彼此抵消。

而这条公式的归属,牵涉一段复杂的学术公案。 最早攻破三次方程的人没留下名声。博洛尼亚大学的西皮奥内·德尔·费罗(del Ferro, 1465–1526)算出了一类三次方程的解法,却没有公开发表——在那个年代,独门解法是公开数学竞赛上的武器,保密有时比发表更有现实利益。他死后,解法藏进笔记,传给了女婿。

几乎同时,绰号“口吃者”的塔尔塔利亚(Tartaglia, 约 1500–1557)独立解出了三次方程,并在 1535 年的公开竞赛里大获全胜。名医兼数学家卡尔达诺登门求教,塔尔塔利亚用一首隐晦的诗把方法透露给他,条件是起誓保密。卡尔达诺守了几年誓,直到 1543 年带着学生费拉里(Ferrari)跑到博洛尼亚,亲眼查了德尔·费罗的遗稿——原来这位早在二十年前就解出了同样的东西。他由此认定:首功本属德尔·费罗,自己对塔尔塔利亚的誓言不再算数。于是 1545 年,《大术》问世,把解法公之于世,功劳同时记给德尔·费罗与塔尔塔利亚。

卡尔达诺(Gerolamo Cardano,1501–1576)。

图 5 卡尔达诺(Gerolamo Cardano,1501–1576)。

塔尔塔利亚(Niccolò Tartaglia,约 1500–1557)——三次求根公式的归属,是 §1 里的一段公案。

图 6 塔尔塔利亚(Niccolò Tartaglia,约 1500–1557)——三次求根公式的归属,是 §1 里的一段公案。

《大术》1545 首版扉页

图 7 卡尔达诺《大术》(Ars Magna),1545 年纽伦堡首版扉页,中央是卡尔达诺的肖像章。这是三次方程解法——以及人类与复数第一次正面相遇——被印成铅字的地方。(公共领域)

四次方程的突破很快随之而来。 这段历史中还有费拉里:他把四次方程化归到一个三次的“预解式”,解掉它,再开两个平方根收尾。完整公式极为冗长,基本结构并未改变——还是系数的有理运算,加上层层套起来的根号。(1548 年米兰,费拉里在一场公开竞赛里击败塔尔塔利亚,这桩公案才算落幕。)

每升一级,根号套得更深、式子更繁琐,可本质始终是同一种东西:根式。于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期待是——五次也该有它的公式,只是更长。

但是到了五次却卡住了。 从 1545 年起,近三百年,没有人写得出五次方程的根式公式。问题由此变得尖锐:是技巧不够、还没找到?还是这公式,根本就不存在

要回答这个问题,必须以一种新的方式理解方程。而那个人,就是伽罗瓦。

根式解的“阶梯”:二次只需开一次平方,三次在平方上再套立方根,四次更深一层——每升一级,根式就多嵌套一层。可到了第五级,这座阶梯断了: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公式(1545 → 1832)。

图 8 根式解的“阶梯”:二次只需开一次平方,三次在平方上再套立方根,四次更深一层——每升一级,根式就多嵌套一层。可到了第五级,这座阶梯断了: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公式(1545 → 1832)。


§2 伽罗瓦的转向:不去解根,去看根的“对称”

对泰勒斯而言,首要的问题不是“我们知道什么”,而是“我们如何知道”。 —— 亚里士多德

两百多年里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根解出来,写成公式。二十岁出头的伽罗瓦提出了一个此前很少被正面提出的问题——他不解根,而是退后一步,盯住这些根彼此之间的关系

设一个方程有 nn 个根。伽罗瓦的问题是:能不能把它们重新编号、互相对调,而方程所知道的一切——它的系数、它们满足的每一条有理关系——都察觉不到这次对调?能这样瞒天过海的对调,就是这组根的一个对称

这个想法抽象,但可以从最小的例子入手。

一对分不开的根。 x22=0x^2-2=0 的两根是 2\sqrt22-\sqrt2。在有理数的世界里,它们是一对在有理数范围内不可区分的对象:不存在任何一条有理系数的等式,只对其中一个成立。理由很直接——2\sqrt2 的最简方程就是 x22=0x^2-2=0,任何以 2\sqrt2 为根的有理系数多项式都被 x22x^2-2 整除,于是也必然以 2-\sqrt2 为根。把这两个根全程对调,有理数永远无法区分它们的不同——它们构成一组货真价实的对称。

所谓”分不开”,并不是说 2\sqrt22-\sqrt2 在数值上相同——它们当然一个为正、一个为负。这里的意思是:如果我们只站在有理数的代数世界里、只允许使用有理系数的多项式关系,那么这两个根无法被分别识别。任何以 2\sqrt2 为根的有理系数多项式,也必然以 2-\sqrt2 为根;因此把 2\sqrt22-\sqrt2 对调,并不会破坏任何有理代数关系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它们是一对”分不开”的根。

一对分得开的根。 换成 x24=0x^2-4=0,两根 +2+22-2 都是有理数,于是各有其名:等式 x=2x=2 只认 +2+2。若试图对调,差异立刻显现。这对根没有非平凡的对称——方程早把它们分得清清楚楚。

同样形状的方程,根却一个“分不开”、一个“分得开”。差别不在公式难写,而在根的对称结构:无法被有理关系区分的根,对称较丰富;已经各自可由有理关系识别的根,对称则很少。伽罗瓦的洞见正是这一句——方程难不难、写不写得出公式,根子在它“根的对称”有多复杂,而不在求根技巧本身。他把“解方程”这道两千年的老题,翻译成了一道全新的题:研究根的对称

这些瞒天过海的对调凑在一起,会显出惊人的结构。下一节将为这种结构给出正式名称。

根的对称:x²-2 vs x²-4

图 9 方程”察觉得到”我们对调它的两根吗?上:x22x^2-22\sqrt22-\sqrt2,有理数分不出它俩——对调它们方程毫无察觉,这是一个对称(✓)。下:x24x^2-4+2+22-2 都是有理数,等式 x=2x=2 只认 +2+2——一对调立刻露馅,没有对称(✗)。(视频版会把这个对调做成动画。)


§3 这又是一个群

把 §2 里那些“保持关系的对调”收集起来,看它们彼此之间满足什么规律——与 EP1 中讨论立体对称时相同:对称就是动作,动作凑成群。

用符号把规律写清楚(\circ 表示“先做右边、再做左边”的复合,ee 表示“什么都不做”):

群的定义:一个集合 G 配上一个运算 ∘,满足封闭、结合律、有单位元、有逆元——就这四条。

图 10 群的定义:一个集合 G 配上一个运算 ∘,满足封闭、结合律、有单位元、有逆元——就这四条。

这里的 g,hg,h 到底是什么? 别被抽象符号唬住——g,hg,h 就是某两个具体的合法操作。拿 §2 的 x22=0x^2-2=0:它的合法对调只有两个,“交换 22\sqrt2\leftrightarrow-\sqrt2“(记 σ\sigma)和”什么都不动”(ee)。在它们身上,公理是看得见的——σσ=e\sigma\circ\sigma=e(对调两次回原点,所以 σ\sigma 的逆就是它自己)、σe=σ\sigma\circ e=\sigma(接一个”不动”还是合法对调,封闭)。元素更多时也一样:拿正方体,g=g= 绕竖轴转 9090^\circh=h= 绕同轴再转 9090^\circ,那么 gh=g\circ h=180180^\circ(还是个旋转,封闭),gg 的逆就是转 90-90^\circ公理不是空话,是这么在具体动作上跑的——下面那堂小课会把这件事在正三角形上做到底。

这四条不是为方程量身定做的,它放之四海皆准。同一套公理,三种表现形式:

元素运算 \circ恒等 eeg1g^{-1}
整数加法 (Z,+)(\mathbb{Z},+)全体整数加法00g-g
正方体旋转(EP1)2424 个旋转接连转不转反着转回去
Z/2\mathbb{Z}/2(§4 会用到){不动, 对调}\{\text{不动},\ \text{对调}\}接连做不动它自己

把公理在每一行上各跑一遍,“表现形式”就不再是空表:

三个例子对象天差地别,可”封闭 / 恒等 / 逆”三条在每个上面都照样成立——这正是下一句要说的”抓的是结构,不是具体的东西”。

数字的加法、立体的旋转、方程根的对调——对象差异很大,但共享同一种群结构。这正是群论的威力:它抓住的是结构,不是具体的东西

于是,由“方程根的全部合法对调”组成的那个群,就叫这个方程的伽罗瓦群(Galois group)。

一个关键点:不是任意换根都合法。nn 个根任意重排有 n!n! 种,但伽罗瓦群只收”保持一切有理关系”的那些——它是全体重排 SnS_n 的一个子群,常常小得多。例如 (x22)(x23)=0(x^2-2)(x^2-3)=0 的四个根 ±2,±3\pm\sqrt2,\pm\sqrt3,你不能2\sqrt2 换成 3\sqrt32\sqrt2 满足 x2=2x^2=23\sqrt3 满足 x2=3x^2=3,换了就破坏有理关系)——合法置换只有 2×2=42\times2=4 个,而非 4!=244!=24 个。方程的”对称”正是被有理关系约束出来的那个子群;它有多大、什么结构,就是方程难易的度量。

把定义说精确一点。 §2 那句“保持根的全部有理关系的对调”,严格写出来是这样:方程的根都住在某个数域里(下一节的 Q(5)\mathbb{Q}(\sqrt5) 就是一例);在这个数域上,固定每一个有理数、且保持 +×÷+-\times\div 的那些双射,叫域自同构。这些域自同构在复合下构成的群,就是方程的伽罗瓦群——它的每个元素,都把“一组根”搬成“另一组同样满足全部有理关系的根”。

伽罗瓦的革命,浓缩成一句:

一个方程能不能用根式解出来,不取决于公式技巧,而取决于它伽罗瓦群的“结构”——这个群,能不能被“层层拆开”。

但到此为止,这些都还是抽象的定义。在真正去算一个伽罗瓦群之前,我们先把“群”这套语言彻底摸熟——下面一堂小课,拿一个具体的群整个拆开,把所有基础概念一次性看清楚。准备好了,再回来算方程。


群论小课:把一个群整个拆开看

接下来这一节较长,但它是整个系列的基础。这里不预设群论背景,而是采用一种直接的方法:把一个最小的群整个搬上桌,逐项拆解,每个抽象概念都在这个例子中直接计算,而不只给出抽象定义。解剖对象就用正三角形的对称群(它后面也正是三次方程的群)。

第一步:这个群里有哪些”动作”。 桌上摆一个正三角形,三个顶点贴上标签 1,2,31,2,3。所谓一个”对称”,就是做完之后看上去和没做一样的操作。逐一枚举,正好 66 个;下面把每个动作”把哪个顶点送到哪”写清楚:

记号动作顶点怎么动
ee不动1,2,31,2,3 都不变
rr逆时针转 120120^\circ12, 23, 311\to2,\ 2\to3,\ 3\to1
r2r^2逆时针转 240240^\circ13, 21, 321\to3,\ 2\to1,\ 3\to2
aa沿”过顶点 11“的轴翻11 不动,232\leftrightarrow3
bb沿”过顶点 22“的轴翻22 不动,131\leftrightarrow3
cc沿”过顶点 33“的轴翻33 不动,121\leftrightarrow2

这张表下面反复要用,记住它。

正三角形的 6 个对称

图 11 把这 6 个对称画出来。左:三条对称轴——aa 过顶点 11bb 过顶点 22cc 过顶点 33(每条翻转固定它穿过的那个顶点、对调另外两个)+旋转 rr(逆时针 120120^\circ)。右:逐个画出每个对称”把哪个标签送到哪”(红色 = 位置变了的顶点)。

第二步:两个动作如何复合。 群的运算就是”先做一个、再做一个”。计算复合的方法很简单:逐个追踪每个顶点在两个动作下的去向。例如计算“先转 rr、再翻 aa”,写作 ara\circ r约定:靠右的先做)。逐个顶点追踪:

结果是”131\leftrightarrow322 不动”——对照上表,这正是翻转 bb。所以

ar=b.a\circ r=b.

动作的顺序至关重要。 反过来算”先翻 aa、再转 rr”(rar\circ a),同样追一遍: - 顶点 11aa 留住 11rr 再把 11 送到 22 —— 落在 22。 - 顶点 22aa22 送到 33rr33 送到 11 —— 落在 11。 - 顶点 33aa33 送到 22rr22 送到 33 —— 落在 33

结果”121\leftrightarrow233 不动” =c=c。于是

ar=b,ra=c,bc.a\circ r=b,\qquad r\circ a=c,\qquad b\ne c.

先转后翻、和先翻后转,落点不一样——这就是”对称动作不能随便换顺序”,正是 EP1 里手机那个例子说的事。

再看两个旋转的复合:rrr\circ r(转两次 120120^\circ)。顶点 1231\to2\to32312\to3\to13123\to1\to2,即"13,21,321\to3,2\to1,3\to2",正是 r2r^2。所以 rr=r2r\circ r=r^2(转两个 120120^\circ 就是转 240240^\circ,符合直观)。有了这个计算方法,便可以进一步分析这个群。

把全部 6×6=366\times6=36 种复合一次列清楚。 既然能算任意两个动作的复合,就把它们填成一张乘法表(Cayley 表)。约定:第 XX 行、第 YY 列填 XYX\circ Y(先做 YY、再做 XX)。

\circeerrr2r^2aabbcc
eeeerrr2r^2aabbcc
rrrrr2r^2eeccaabb
r2r^2r2r^2eerrbbccaa
aaaabbcceerrr2r^2
bbbbccaar2r^2eerr
ccccaabbrrr2r^2ee

这一张表把整个群的全部信息装在了一处,三件事一眼可见:(1) 每个元素在每行、每列恰好出现一次(像数独、拉丁方)——这是”群”的硬特征:每个动作可逆,所以不会有两个输入撞到同一输出;(2) 表关于主对角线不对称aarr 列是 bb,但 rraa 列是 ccar=bc=raa\circ r=b\ne c=r\circ a)——这就是”非交换”,肉眼可见;(3) 左上角 3×33\times3e,r,r2e,r,r^2 那块)自我封闭,结果全落在 {e,r,r2}\{e,r,r^2\} 里——这正是下面要说的子群 A3A_3。后面 ②~⑦ 每一条,都能直接回到这张表上读出来。

S3 乘法表色块版

图 12 S3S_3 乘法表上色后:旋转 e,r,r2e,r,r^2 用冷绿色族、翻转 a,b,ca,b,c 用暖色族。左上 3×33\times3 描金边的就是子群 A3A_3(三个旋转自成一体);ar=ba\circ r=bra=cr\circ a=c 两格落在不同色(红框)——表”不对称” = 群”非交换”,一眼可见。

① 元素的阶——一个动作”重复几次回到原点”。 因为动作只有有限个、又个个能撤销,任一动作反复做下去,迟早回到 ee;那个最小次数就是它的。现算:

② 子群——群里”自身也构成一个群”的小团体。 现在问:S3S_3 的哪些子集,单独取出、只在其中运算,自己就已经是个群(含 ee、任两个一复合还落在里面、每个的逆也在里面)?挨个试:

数下来,S3S_3 一共 66 个子群,大小分别是 1,2,2,2,3,61,2,2,2,3,6。(EP1 中已经出现过这种结构:正方体那 2424 个旋转,就是它全部 4848 个对称里”只转不翻”的那个子群。)

③ 循环群与生成元——能被”一个动作转出来”的群。 考察 A3={e,r,r2}A_3=\{e,r,r^2\}:它整个就是单凭 rr一个元素反复做”转”出来的。把 rr 的各次幂全列出来

r0=e,r1=r,r2=r2,r3=rrr=e (转回原点,循环),r4=r, r^0=e,\quad r^1=r,\quad r^2=r^2,\quad r^3=r\circ r\circ r=e\ (\text{转回原点,循环}),\quad r^4=r,\ \dots

三步一循环,永远只在 {e,r,r2}\{e,r,r^2\} 里打转。这种”由单个动作反复自乘、转出全部”的群叫循环群,那个动作叫生成元A3A_3 就是循环群,记作 Z/3\mathbb{Z}/3。它自己的乘法表(就是大表左上角那块)小而规整:

\circeerrr2r^2
eeeerrr2r^2
rrrrr2r^2ee
r2r^2r2r^2eerr

更小的例子也在手边:子群 {e,a}\{e,a\} 也是循环群——由翻转 aa 这一个元素生成,幂列全是 a0=e, a1=a, a2=aa=ea^0=e,\ a^1=a,\ a^2=a\circ a=e(做两下回原点),它就是 Z/2\mathbb{Z}/2

\circeeaa
eeeeaa
aaaaee

循环群是最简单的一类群,而且永远可交换(gigj=gi+j=gjgig^i\circ g^j=g^{i+j}=g^j\circ g^i)。§4 那个 {id,σ}\{\mathrm{id},\sigma\}、§6 里的 A3A_3、乃至时钟的 Z/12\mathbb{Z}/12,都是循环群。

循环群

图 13 循环群。左:Z/3\mathbb{Z}/3 画成三结点的环 err2ee\to r\to r^2\to e(每走一步 r\circ r),一个生成元 rr 转一圈;中:Z/3\mathbb{Z}/3 的全部 99 个乘积(rr2=r3=er\circ r^2=r^3=e 绕回);右:最小的循环群 Z/2={e,σ}\mathbb{Z}/2=\{e,\sigma\}

④ 陪集与拉格朗日定理——子群为什么总能”整除”大群。 注意,上述子群的大小 1,2,3,61,2,3,6 全是 66 的因数,这并非巧合。看子群 A3A_333 个元素),将它整体平移到另一个陪集——拿 aa 去乘它的每一个元素:

aA3={ae,  ar,  ar2}.a\circ A_3=\{\,a\circ e,\ \ a\circ r,\ \ a\circ r^2\,\}.

逐个算(全用第二步的走法): - ae=aa\circ e=a; - ar=ba\circ r=b(第二步刚追过); - ar2a\circ r^2:顶点 1(r2)3(a)21\to(r^2)\to3\to(a)\to22112\to1\to13233\to2\to3,得”121\leftrightarrow233 不动” =c=c

所以 aA3={a,b,c}a\circ A_3=\{a,b,c\}。现在整个 S3S_3 被切成两块:A3={e,r,r2}A_3=\{e,r,r^2\}(三个旋转)和 aA3={a,b,c}a\circ A_3=\{a,b,c\}(三个翻转)。这两块叫 A3A_3陪集,每块都和 A3A_3 一样大(33 个)、又不重不漏拼满整个 S3S_33+3=63+3=6)。于是大群大小 == 块数 ×\times 子群大小 =2×3=6=2\times3=6。这就是拉格朗日定理:任何子群的大小,都必定整除整个群的大小。(EP1 里 2424 个旋转整除 4848 个全对称,同一回事。)

小结。

到这里已经得到三项基本工具:

数一个动作的阶

(重复几次回原点)、

找出一个群的全部子群

、用

拉格朗日定理

判断子群能有多大。后面三步将围绕两个问题展开——⑤ 哪种子群能”整块缩掉”、⑥ 缩完之后剩下什么。

⑤ 正规子群 vs 普通子群——能不能”整块缩掉”。 子群里还存在一个关键区别,正是后面拆方程的关键。回到 A3A_3:刚才从左边aaaA3={a,b,c}a\circ A_3=\{a,b,c\}。换成从右边aa 呢?

A3a={ea,  ra,  r2a}.A_3\circ a=\{\,e\circ a,\ \ r\circ a,\ \ r^2\circ a\,\}.

逐个算: - ea=ae\circ a=a; - ra=cr\circ a=c(第二步追过); - r2ar^2\circ a:顶点 1(a)1(r2)31\to(a)\to1\to(r^2)\to32322\to3\to23213\to2\to1,得”131\leftrightarrow322 不动” =b=b

所以 A3a={a,c,b}={a,b,c}A_3\circ a=\{a,c,b\}=\{a,b,c\}左乘、右乘得到同一块!S3S_3 里每个元素都如此——这种”左右搬都一样”的子群,叫正规子群,记 A3S3A_3\trianglelefteq S_3

但并非每个子群都具有这种性质。看 {e,a}\{e,a\}: - 左乘 rrr{e,a}={re, ra}={r, c}r\circ\{e,a\}=\{\,r\circ e,\ r\circ a\,\}=\{r,\ c\}(因为 ra=cr\circ a=c); - 右乘 rr{e,a}r={er, ar}={r, b}\{e,a\}\circ r=\{\,e\circ r,\ a\circ r\,\}=\{r,\ b\}(因为 ar=ba\circ r=b)。

{r,c}{r,b}\{r,c\}\ne\{r,b\} —— 左右不一样!(根子就是第二步那个 ra=cb=arr\circ a=c\ne b=a\circ r。)所以 {e,a}\{e,a\} 不是正规子群。一句话:“正规”就是那种左右搬都看不出差别、因而可以一致地作为整体被压缩的子群——下一条将使用这一点。

⑥ 商群——把正规子群”当成一个新单位”。 既然 A3A_3 正规(⑤ 那条”左右搬都一样”正是这里的通行证——只有左右一致,把它整块缩成一点才不会自相矛盾),我们干脆把它那整个集合 {e,r,r2}\{e,r,r^2\} 看成一个新东西,叫”偶”;另一块 {a,b,c}\{a,b,c\} 看成”奇”。这两个新的对象也可以进行运算,而且结果良定义(不管在块里挑哪个代表都一样):

因此,“偶 / 奇”这两个新东西,自己组成了一个两元素的群,正是 Z/2\mathbb{Z}/2。这个”把正规子群整块缩成一点后剩下的群”叫商群,写作 S3/A3Z/2S_3/A_3\cong\mathbb{Z}/2,大小 =6/3=2=6/3=2记住这个”把一层整块缩掉”的动作——§6 拆五次方程,靠的就是它。

⑦ 同态与同构——群之间的”结构搬运”。 上面那个”偶/奇”其实实际上定义了一个映射:给每个动作贴个符号,旋转贴 +1+1、翻转贴 1-1(写作 sgn\operatorname{sgn})。它有个漂亮性质:两个动作复合后的符号,正好等于各自符号相乘——

=偶  (+1)(+1)=+1,=偶  (1)(1)=+1,=奇  (+1)(1)=1.\text{偶}\circ\text{偶}=\text{偶}\ \leftrightarrow\ (+1)(+1)=+1,\quad \text{奇}\circ\text{奇}=\text{偶}\ \leftrightarrow\ (-1)(-1)=+1,\quad \text{偶}\circ\text{奇}=\text{奇}\ \leftrightarrow\ (+1)(-1)=-1.

这些关系完全一致。这种”保持运算”的映射叫同态。如果一个同态还是一一对应、不把两个东西压成一个,就叫同构(记号 \cong):两个群除了名字不同、骨架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人换了身衣服。(§6 会看到二十面体的旋转群和 A5A_5 就是这种关系。)

最后作一个推广。 先补一个名字:前文所说的“动作”,正式名称就是置换——把几样东西重新排个序;最简单的置换叫对调,只换两样、其余不动(三角形的翻转 aa,就是把顶点 2,32,3 对调)。有了这对词,上面在 S3S_3 这个 33 顶点的群上摸过的一切,推广到 nn 个对象时同样成立:nn 个东西的全部重排组成的群叫对称群 SnS_n,大小 Sn=n!|S_n|=n!(第一个东西 nn 种去处、第二个 n1n-1 种……乘起来);其中”偶置换”——像旋转那样、用偶数次”两两对调”拼出来的那些——组成交错群** AnA_n**,恰好占一半,An=n!/2|A_n|=n!/2,而且永远正规。

(这里可能会出现一个疑问:同一个重排,拆成”两两对调”的方式不止一种,会不会奇偶不定?不会。给 nn 个根做一个判别式多项式 Δ=i<j(xixj)\Delta=\prod_{i<j}(x_i-x_j),把所有”谁减谁”的差乘起来。任意一次两两对调,恰好让 Δ\Delta 变号一次(被对调那一对的差变号,其余成对抵消)。所以不管怎么拆,最终是 +Δ+\Delta 还是 Δ-\Delta 唯一确定——奇偶因此是改不掉的标签:+Δ+\Delta 偶、Δ-\Delta 奇。顺带一提,这个 Δ\Delta 正是 §1 三次方程那个判别式的同一个东西(判别式 =Δ2=\Delta^2)——§1 的 Cardano 判别式与这里的奇偶,是同一个判别式多项式的两面。)

S3S_3n=3n=3 的小样板;§6 的主角,是 n=5n=5S5S_5 和藏在它里头的那个 A5A_5


§4 黄金分割小例题:亲手算出一个伽罗瓦群

下面把抽象定义落实到一个可以直接验算的方程上:x2x1=0x^2-x-1=0

求根。 套求根公式,两根是

φ=1+521.618,ψ=1520.618.\varphi=\frac{1+\sqrt5}{2}\approx1.618,\qquad \psi=\frac{1-\sqrt5}{2}\approx-0.618.

这里的 φ\varphi 正是黄金比——EP1 里二十面体顶点坐标 (0,±1,±φ)(0,\pm1,\pm\varphi) 反复出现的那个数。系列内部,就此接上。

两根满足的有理关系(可直接核对):

φ+ψ=1,φψ=1,ψ=1φ=1φ,φ2=φ+1.\varphi+\psi=1,\qquad \varphi\cdot\psi=-1,\qquad \psi=1-\varphi=-\tfrac1\varphi,\qquad \varphi^2=\varphi+1.

两根之、之都是有理数——这不是巧合,正是 x2x1x^2-x-1 的系数(韦达定理)。

它们能被有理数区分吗? 两根之差 φψ=5\varphi-\psi=\sqrt5,一个无理数。区分它俩的唯一抓手,就是 5\sqrt5 的正负号。而“把 5\sqrt5 换成 5-\sqrt5”,恰好就把 φ\varphiψ\psi 对调了。

先看清背景结构:什么是数域 Q(5)\mathbb{Q}(\sqrt5) 把全体有理数和一个新数 5\sqrt5 放在一起,再要求对四则运算封闭(加减乘除的结果不许跑出去),能得到的最小数集,就是

Q(5)={a+b5a,bQ}.\mathbb{Q}(\sqrt5)=\{\,a+b\sqrt5 \mid a,b\in\mathbb{Q}\,\}.

它确实封闭:相加显然还是这形状;相乘时 55=5\sqrt5\cdot\sqrt5=5 又回到有理数,结果仍是 a+b5a'+b'\sqrt5;除法把分母有理化也跑不出去。φ\varphiψ\psi 都住在这个数域里——它就是“刚好够装下这条方程的根”的最小数域。

什么是域自同构? 一个把数域映到它自己固定每个有理数、且保持 +×÷+-\times\div 的双射。说人话:它在有理数一个都不动、加减乘除的关系也全都原样成立的前提下,把某些无理数整齐地搬到另一个数上去——下面要验证的 σ\sigma 就是这样:它把 5\sqrt5 搬到 5-\sqrt5(而每个有理数纹丝不动)。正因为它一手保住了所有有理关系,凡是“能用有理系数写出来的事实”,在它作用前后都照样为真。我们要验证的

σ(a+b5)=ab5\sigma(a+b\sqrt5)=a-b\sqrt5

就是这样一副眼镜:它只把 5\sqrt5 的正负招牌对调,有理数一个没动。逐条验证它是域自同构:

  1. 固定有理数b=0b=0σ(a)=a\sigma(a)=a,有理系数原封不动。
  2. 保持加法σ((a+b5)+(c+d5))=(a+c)(b+d)5\sigma\big((a+b\sqrt5)+(c+d\sqrt5)\big)=(a+c)-(b+d)\sqrt5,正是 σ(a+b5)+σ(c+d5)\sigma(a+b\sqrt5)+\sigma(c+d\sqrt5)
  3. 保持乘法(a+b5)(c+d5)=(ac+5bd)+(ad+bc)5(a+b\sqrt5)(c+d\sqrt5)=(ac+5bd)+(ad+bc)\sqrt5,作用 σ\sigma(ac+5bd)(ad+bc)5(ac+5bd)-(ad+bc)\sqrt5;另一边 (ab5)(cd5)(a-b\sqrt5)(c-d\sqrt5) 展开完全相等

既然 σ\sigma 固定全部有理数、又保持加减乘除,它就保持一切有理关系;而它把 φ\varphi 送到 ψ\psiψ\psi 送回 φ\varphi。这正是 §2 中所谓的“合法对调”。

现在数清楚。 这个方程的根,只有两种合法状态:不动(恒等 id\mathrm{id}),和对调 φψ\varphi\leftrightarrow\psi(就是 σ\sigma)。而 σ\sigma 做两次回到原位(σ2=id\sigma^2=\mathrm{id})。两个元素,且非平凡元素作用两次便复原——这个群就是 Z/2\mathbb{Z}/2

为什么只有这两个? 任何固定有理数的域自同构 τ\tau,必须把 5\sqrt5 送到一个”和 5\sqrt5 满足同一个有理方程”的数。5\sqrt5 满足 x2=5x^2=5,对等式两边作用 τ\tauτ(5)2=5\tau(\sqrt5)^2=5,所以 τ(5)\tau(\sqrt5) 只能是 5\sqrt55-\sqrt5——没有第三种。而 Q(5)\mathbb{Q}(\sqrt5) 里每个数都是 a+b5a+b\sqrt5,一旦 5\sqrt5 的去向定了,整个 τ\tau 就被唯一确定。于是合法自同构恰好两个——“只有 Z/2\mathbb{Z}/2“不是数出来的巧合,是被”自同构只能把根送到它的共轭根”逼出来的。

顺带一提:x2x1x^2-x-1 这条方程的全部对称,就这样一个二元对称Z/2\mathbb{Z}/2(前面那堂小课见过它,最小的循环群)。

于是我们完成了一件事:把一个伽罗瓦群从头到尾算了出来。 回顾这一节的过程——先圈定根所在的数域 Q(5)\mathbb{Q}(\sqrt5),再把它的域自同构全部找出来(只有 id\mathrm{id}σ\sigma 两个),验证它们确实保持一切有理关系,最后数清它们构成 Z/2\mathbb{Z}/2。用伽罗瓦理论的标准记号写下来,就是

Gal ⁣(Q(5)/Q)=Z/2.\operatorname{Gal}\!\big(\mathbb{Q}(\sqrt5)/\mathbb{Q}\big)=\mathbb{Z}/2.

这是 §3 那个抽象定义的第一次落地:伽罗瓦群不再是一个名词,而是我们亲手算出来的、只有两个元素的具体的群x2x1x^2-x-1 这么简单的方程,它的对称只有这一对——这个“小规模”的例子值得记住。因为 §6 的五次方程,对称会多到、硬到,再也算不完、拆不动。

(顺带一句:常听说达芬奇、帕特农神庙“刻意采用了黄金比”——这多半是后世附会,缺乏一手证据,普及作家利维奥在 2002 年已系统辨伪。这里我们只用 φ\varphi 最硬的那个身份:它是 x2x1=0x^2-x-1=0 的正根。)

黄金分割的伽罗瓦群:唯一的非平凡对称是 σ(把 √5 翻成 −√5,即 φ↔ψ)。它保持加法与乘法,所以 {e, σ} 构成一个群,恰好是 ℤ/2——这就是 φ 的伽罗瓦群。

图 14 黄金分割的伽罗瓦群:唯一的非平凡对称是 σ(把 √5 翻成 −√5,即 φ↔ψ)。它保持加法与乘法,所以 {e, σ} 构成一个群,恰好是 ℤ/2——这就是 φ 的伽罗瓦群。


§5 根一定存在,但写不出

这一集最重要的区分,要靠代数基本定理(Fundamental Theorem of Algebra)来说明:

在复数域 C\mathbb{C} 里,

每个

nn 次多项式方程,都恰好有 nn 个根(按重数计)。

把它提出,是为了分清两件截然不同的事:

含义五次方程的情况
根存在C\mathbb{C} 里有没有根,恰好 5 个复根,还能用数值法算到任意精度
根写得出能否用根式公式闭式表达一般不能

伽罗瓦、阿贝尔说五次方程“无解”,指的永远是第二件——写不成根式公式;绝不是第一件“没有根”。这是最常见的误解:

“五次方程无解” \neq “五次方程没有根”。

它有完整的 5 个复根,这些根可以画在复平面上,也可以通过数值方法计算到任意精度——只是没有一把用“开方”搭成的万能钥匙,能从系数一步步套出它们。例如:圆周率 π\pi 真实存在,可它不是任何整系数方程的根(它是超越数)。“存在”和“能用某种特定工具写出来”,本就是两回事。

这条定理是谁证明的? 它的第一个证明,由高斯在 1799 年的博士论文里给出(黑尔姆施泰特大学)——那年他才 22 岁。(严格说,1799 年这个证明偏几何、留有一处拓扑缺口,要到 1920 年才被奥斯特洛夫斯基补全;公认第一个完全严密的证明通常算在 1806 年的阿尔冈头上。高斯本人对它钟爱有加,一生证了四遍。)但无论如何,是高斯让“根一定存在”成了数学的基石——也正是这一结论,把“写不出公式”逼成了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。

x^5-x-1 的 5 个根

图 15 x5x1=0x^5-x-1=0 的 5 个根画在复平面上:11 个实根(红,1.167\approx1.167)+ 22 对共轭复根(绿)。五个根都在——能画、能数值算到任意精度;只是没有一把”开方”搭的公式能从系数写出它们。这正是 §6 那条”群 =S5=S_5、核 =A5=A_5“的方程。


§6 五次方程的关键:那个拆不动的 A₅

最后收束到主线:为什么五次,和二、三、四次根本不同?

回到 §3 那句收口——能否根式解,取决于伽罗瓦群能不能“层层拆开”。这句话现在可以说得非常精确了。

二、三、四次方程的伽罗瓦群都是可解群(solvable)。先看五次这里的主角:一般五次方程的伽罗瓦群是 S5S_5——五个根的全部 120120 种重排(前面那堂小课的 SnS_n,这里 n=5n=5);它里头“其中的一半”,是偶置换组成的 A5A_5,共 6060 个。

“偶置换”具体长什么样?拿 5 个根试一个。 设五个根 r1,r2,r3,r4,r5r_1,r_2,r_3,r_4,r_5。一个最简单的非平凡偶置换是 3-循环 (r1r2r3)(r_1\,r_2\,r_3)

r1r2,r2r3,r3r1,r4,r5 不动.r_1\to r_2,\quad r_2\to r_3,\quad r_3\to r_1,\quad r_4,r_5\ \text{不动}.

它为什么”偶”?因为它能拆成偶数次两两对调:(r1r2r3)=(r1r2)(r2r3)(r_1\,r_2\,r_3)=(r_1\,r_2)\circ(r_2\,r_3)(两次)。再大一点,5-循环 (r1r2r3r4r5)(r_1\,r_2\,r_3\,r_4\,r_5)(每个根挪一位)也是偶置换(=4=4 次对调)。A5A_5 就是这 6060 个”偶数次对调拼成”的根置换的全体——而它们恰好与 EP1 二十面体的 6060 个旋转一一对应。

“可解”到底什么意思?三次的群我们前面那堂小课已经拆得清楚地,正好拿它讲清楚。 三次方程的伽罗瓦群,正是前面那堂小课那个 S3S_3——它非交换,可三次偏偏求根公式,原因何在?因为它拆得开。前面那堂小课我们见过:A3={e,r,r2}A_3=\{e,r,r^2\}S3S_3 的正规子群,商群 S3/A3Z/2S_3/A_3\cong\mathbb{Z}/2A3A_3 自己再剥到 {e}\{e\}。把这两步连起来,S3S_3 就有了一条正规链

S3  A3(Z/3)  {e}.S_3\ \triangleright\ A_3\,(\cong\mathbb{Z}/3)\ \triangleright\ \{e\}.

对应每一层剥离后的商群

S3/A3Z/2 (交换),A3/{e}Z/3 (交换).S_3/A_3\cong\mathbb{Z}/2\ (\text{交换}),\qquad A_3/\{e\}\cong\mathbb{Z}/3\ (\text{交换}).

两层商都是交换群——这恰恰就是“可解群”的精确定义:存在一条正规链,每一节的商都交换。而每一节交换的商,对应根式公式里的一次开方:一层 Z/2\mathbb{Z}/2、一层 Z/3\mathbb{Z}/3,可以对应到 §1 卡尔达诺公式里那一个平方根、一个立方根。“逐层剥离”至此不再是比喻——它就是 S3A3{e}S_3\triangleright A_3\triangleright\{e\} 这条链,一节链,等于公式里的一次开方。三次能解,就因为它的群拆出了这条“全是交换层”的链。

那么,A5A_5 的不同之处在哪里? 一般五次方程的伽罗瓦群是 S5S_5(一个具体的例子是 x5x1=0x^5-x-1=0:它在有理数上不可约、群恰好是整个 S5S_5,正是 §5 那条“有 5 个根却写不出公式”的方程)。S5S_5 内部有一块拆不动的硬核,正是 EP1 那个 A5A_5。如果试图照着 S3S_3 的样子给它逐层剥离,第一步就会受阻A5A_5 非交换、而且单纯——它内部没有任何可以剥离的“正常”子结构(没有非平凡正规子群),是一整块实心的硬核。正规链一开头就卡死,根式公式的阶梯到此断裂

这里有一步最容易误解,需要明确区分:“非交换”不等于“无解”。 EP1 的手机例子说明了旋转不可交换(先转再翻 \ne 先翻再转),很容易由此误以为“非交换 = 难 = 无解”。可 S3S_3 就是反例——它非交换,三次却有公式。真正的障碍要再加一条:

性质对方程意味着
非交换必要 / 不充分交换群一定可解、一定有公式;但非交换未必无解(S3S_3 就反过来)
非交换 + 单纯(拆不动)真正的关键障碍整个集合剥不动的非交换硬核,让公式彻底无路可走

A5A_5 正是同时具备这两条的最小那个。EP1 的手机展示了“非交换”;EP2 揭示真正的障碍是“非交换且拆不动”。

而这颗 A5A_5,正是 EP1 那个二十面体的对称原子——同一颗原子,两种面貌

EP1 的 A5A_5EP2 的 A5A_5
身份几何的代数的
是什么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5 个根之间的 60 种偶置换
直觉转一下,还是它自己换一换,方程关系不变

二十面体的 6060 个旋转,与五个根的 6060 种偶置换,正是前面那堂小课所说的同构\cong——双射的同态,骨架一样、只换标签):元素能一一配对、乘法表分毫不差,所以“二十面体旋转群” A5\cong A_5。“对称”与“方程”,在这里连接起来。

几何的 A₅(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)与代数的 A₅(5 个根的 60 个偶置换)是同一个群:|A₅| = 60——

图 16 几何的 A₅(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)与代数的 A₅(5 个根的 60 个偶置换)是同一个群:|A₅| = 60——“对称与怪兽”那条线第一次露头。

那么——“拆不动 \Rightarrow 无根式解”这一步,为什么严格成立? 这需要把“可解群”和“根式可解”之间建立等价关系(伽罗瓦判据),再用 A5A_5 的单纯性把求根公式彻底堵死——这正是 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 的核心,留给 EP3。到这里,可以看到那个在 EP1 转动着的原子,以同构的形式出现在方程根的对称中。

尼尔斯·阿贝尔(Niels Henrik Abel,1802–1829)——他与伽罗瓦素未谋面,却独立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)。

图 17 尼尔斯·阿贝尔(Niels Henrik Abel,1802–1829)——他与伽罗瓦素未谋面,却独立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)。


术语速查卡:把刚学的“群论词”收进口袋

刚才“群论小课”里出现的名词,都收在这张卡上,方便往下读 §§ 4–6 时随时回查。每条都用

大白话

讲一遍 ++ 一个具体例子;想看从头到尾算一遍的,回上面那堂”群论小课”。

关于”群”本身

几种常见的群

群里的”零件”与”关系”

“能不能拆开”——本集的核心

伽罗瓦理论专用


尾声

这一集,解方程的难度被重新定位了一次:它不在公式技巧里,而藏在“根的对称群”的结构里。二、三、四次的群拆得开——拆出一条全是交换层的正规链,每一节对应一次开方——于是有根式公式的阶梯;五次卡住,是因为它的群 S5S_5 里那个 A5A_5,正是 EP1 二十面体上那个对称原子,单纯、拆不动

但我们还欠一个最关键的“为什么”:为什么拆不动,就一定写不出公式? 这需要把“正规子群”“商群”“单纯群”真正讲透,再看阿贝尔与伽罗瓦如何用 A5A_5 的单纯性,严格地证明五次方程永远没有求根公式。

那个原子为什么拆不动——下集见分晓。


参考来源

伽罗瓦与决斗前夜手稿 · MacTutor 传记 —— MacTutor: Évariste Galois;遗稿藏巴黎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,1846 年由刘维尔(Liouville)整理发表(现代校订见 Peter Neumann《The Mathematical Writings of Évariste Galois》, EMS 2011)。

三/四次公式与归属公案 · del Ferro、Ferrari 传记 —— MacTutor: del FerroMacTutor: Ferrari;公案综述 —— Quanta: The Scandalous History of the Cubic Formula。卡尔达诺《大术》(Ars Magna, 1545)首印三次解法。

虚数的登场 · 邦贝利《代数》(L’Algebra, 1572)首次系统处理负数的平方根(casus irreducibilis)。

代数基本定理 —— Wikipedia: Fundamental theorem of algebra;高斯 1799 博士论文首证 —— Wikipedia: Carl Friedrich Gauss

五次不可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)与群论 —— Wikipedia: Abel–Ruffini theoremWikipedia: Alternating group (A5A_5);系列母本 Mark Ronan《Symmetry and the Monster》(OUP 2006)。

黄金比的”美学神话”辨伪 —— Plus Magazine: The golden ratio(Livio 2002 系统辨伪)。

文中史料图(伽罗瓦肖像与决斗前夜遗稿、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、卡尔达诺《大术》扉页、卡尔达诺 / 塔尔塔利亚 / 邦贝利 / 阿贝尔肖像)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,属公共领域(作者或出版逝世逾百年,PD-old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