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学问,重要的是带一点衣衫褴褛、赤脚野孩子般的不恭——来这里不是为了膜拜已知,而是为了质疑它。 —— 雅各布·布罗诺夫斯基(Jacob Bronowski),《人的攀升》(
The Ascent of Man
)
上一集讨论的是如何数清对称:把一个二十面体绕轴转一下、转完跟没转一样,这样的动作一共 60 个,它们拼成一个群——一颗再也拆不开的“对称的原子”,记作 。它简单、坚硬、不可分解,像化学元素表里的一格。
这一集,同一颗原子将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。这一次,它不再出现在立体几何中,而是出现在一道困扰数学家近三百年的方程问题里,也出现在一位二十岁便死于决斗的天才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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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录
- 引子:1832 年 5 月 30 日的前夜
- §1 解方程史:根式解的阶梯
- §2 伽罗瓦的转向:不去解根,去看根的“对称”
- §3 这又是一个群
- 群论小课:把一个群整个拆开看
- §4 黄金分割小例题:亲手算出一个伽罗瓦群
- §5 根一定存在,但写不出
- §6 五次方程的关键:那个拆不动的 A₅
- 术语速查卡:把刚学的“群论词”收进口袋
- 尾声
引子:1832 年 5 月 30 日的前夜
1832 年 5 月 30 日清晨,二十岁的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倒在巴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。一场起因至今不明、据信牵涉一位女子的决斗,让他中了枪、被同伴抛下,由一个路过的农人发现,第二天死在 Cochin 医院。
真正让后人扼腕的,是前一夜。流传最广的说法——他在那一夜把毕生的数学一口气写了下来——其实被夸大了:他的核心思想早已成型。那一夜他真正做的,是抢着把已经写好的手稿誊清、补注,并给挚友奥古斯特·谢瓦利埃(Auguste Chevalier)写下一封长信,托他把这些遗稿交出去。手稿的页边,留着一行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批注:
这个证明还有地方要补完。
我没有时间了。
(Il y a quelque chose à compléter dans cette démonstration. Je n’ai pas le temps.)
那叠手稿,今天静静躺在巴黎的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里。它要回答的,是一个已经卡了人类近三百年的问题——而伽罗瓦给出的答案,彻底改写了“解方程”这件事的含义。

图 1 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(1811–1832),其弟凭记忆所绘的少年时期肖像。他二十岁死于决斗,留下的遗稿要到 1846 年才被刘维尔整理发表,从此改写了代数。(公共领域)

图 2 伽罗瓦决斗前夜的遗稿——页边一再写着「Je n’ai pas le temps」(我没有时间了)。
§1 解方程史:根式解的阶梯
先明确这一集的核心问题。所谓根式解(radical solution),是只用方程的系数、四则运算 、以及开方(),把根写成一个闭式公式。能不能写出这样一把“万能钥匙”,就是贯穿全集的那条线。
二次,人人会背。
一个平方根就够了——巴比伦人四千年前就有它的几何版本。

图 3 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(约公元前 1800 年):人类解二次方程的历史,比代数符号本身还要古老。
三次,则把人类卡了上千年。 任何三次方程平移一下都能压成 。卡尔达诺(Cardano)在 1545 年的《大术》里给出的公式是这样的形式:
根号开始层层嵌套——平方根钻进立方根里。这条公式并非凭空出现,背后是一个极漂亮的“降次”技巧,可以分四步理解:
- 换元:设 ,把一个未知数拆成两个。代入并整理,得到 。
- 对照系数:要它和 一致,只需 (即 )和 。
- 降次:现在 与 是两个“和已知、积已知”的数——而由和与积反求两数,正是二次方程干的活。一个二次方程,就把 解了出来。
- 开立方收尾:各开一次立方根,相加 ,就是上面那条公式。
概括地说:解三次的魔法,就是用 这一步,把一个三次问题,降成“一个二次问题加一次开立方”。这正是后面 §3、§6 要反复说的“层层拆开”——在历史上第一次具体显形。能拆,所以有公式。
具体算一次,问题才真正显现。 仅有公式还不够。以 为例代入计算(这里 )。先算判别式中的部分:
是个负数。于是公式要求计算 ——一个虚数由此出现:
接下来是 1572 年邦贝利(Bombelli)提出了关键一步。他大胆假设 还是个 的数,凑出 ,验证如下:
同理另一个立方根是 。两个一加:
虚部 和 相互抵消,得到一个实根 (代回 ,对)。而这方程的另外两个根 也都是实数——虽然三个根全是实数,卡尔达诺公式却必须经过虚数 ,才能把它们算出来。
这就是所谓 casus irreducibilis(不可约情形):复数不是为了对付 这种“明摆着没有实根”的方程才被请来的——它是在求实根的半路上中出现、随后又被抵消的过客。如果拒绝承认 ,那么连 这样的实根也无法通过这一路径得到。复数的必要性,在这里第一次变得清楚。

图 4 邦贝利《代数》(L’Algebra,1572)——他第一个认真对待”负数的平方根”,让虚数在三次求根公式里合法地出现、又彼此抵消。
而这条公式的归属,牵涉一段复杂的学术公案。 最早攻破三次方程的人没留下名声。博洛尼亚大学的西皮奥内·德尔·费罗(del Ferro, 1465–1526)算出了一类三次方程的解法,却没有公开发表——在那个年代,独门解法是公开数学竞赛上的武器,保密有时比发表更有现实利益。他死后,解法藏进笔记,传给了女婿。
几乎同时,绰号“口吃者”的塔尔塔利亚(Tartaglia, 约 1500–1557)独立解出了三次方程,并在 1535 年的公开竞赛里大获全胜。名医兼数学家卡尔达诺登门求教,塔尔塔利亚用一首隐晦的诗把方法透露给他,条件是起誓保密。卡尔达诺守了几年誓,直到 1543 年带着学生费拉里(Ferrari)跑到博洛尼亚,亲眼查了德尔·费罗的遗稿——原来这位早在二十年前就解出了同样的东西。他由此认定:首功本属德尔·费罗,自己对塔尔塔利亚的誓言不再算数。于是 1545 年,《大术》问世,把解法公之于世,功劳同时记给德尔·费罗与塔尔塔利亚。

图 5 卡尔达诺(Gerolamo Cardano,1501–1576)。

图 6 塔尔塔利亚(Niccolò Tartaglia,约 1500–1557)——三次求根公式的归属,是 §1 里的一段公案。

图 7 卡尔达诺《大术》(Ars Magna),1545 年纽伦堡首版扉页,中央是卡尔达诺的肖像章。这是三次方程解法——以及人类与复数第一次正面相遇——被印成铅字的地方。(公共领域)
四次方程的突破很快随之而来。 这段历史中还有费拉里:他把四次方程化归到一个三次的“预解式”,解掉它,再开两个平方根收尾。完整公式极为冗长,基本结构并未改变——还是系数的有理运算,加上层层套起来的根号。(1548 年米兰,费拉里在一场公开竞赛里击败塔尔塔利亚,这桩公案才算落幕。)
每升一级,根号套得更深、式子更繁琐,可本质始终是同一种东西:根式。于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期待是——五次也该有它的公式,只是更长。
但是到了五次却卡住了。 从 1545 年起,近三百年,没有人写得出五次方程的根式公式。问题由此变得尖锐:是技巧不够、还没找到?还是这公式,根本就不存在?
要回答这个问题,必须以一种新的方式理解方程。而那个人,就是伽罗瓦。

图 8 根式解的“阶梯”:二次只需开一次平方,三次在平方上再套立方根,四次更深一层——每升一级,根式就多嵌套一层。可到了第五级,这座阶梯断了: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公式(1545 → 1832)。
§2 伽罗瓦的转向:不去解根,去看根的“对称”
对泰勒斯而言,首要的问题不是“我们知道什么”,而是“我们如何知道”。 —— 亚里士多德
两百多年里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根解出来,写成公式。二十岁出头的伽罗瓦提出了一个此前很少被正面提出的问题——他不解根,而是退后一步,盯住这些根彼此之间的关系。
设一个方程有 个根。伽罗瓦的问题是:能不能把它们重新编号、互相对调,而方程所知道的一切——它的系数、它们满足的每一条有理关系——都察觉不到这次对调?能这样瞒天过海的对调,就是这组根的一个对称。
这个想法抽象,但可以从最小的例子入手。
一对分不开的根。 的两根是 与 。在有理数的世界里,它们是一对在有理数范围内不可区分的对象:不存在任何一条有理系数的等式,只对其中一个成立。理由很直接—— 的最简方程就是 ,任何以 为根的有理系数多项式都被 整除,于是也必然以 为根。把这两个根全程对调,有理数永远无法区分它们的不同——它们构成一组货真价实的对称。
所谓”分不开”,并不是说 和 在数值上相同——它们当然一个为正、一个为负。这里的意思是:如果我们只站在有理数的代数世界里、只允许使用有理系数的多项式关系,那么这两个根无法被分别识别。任何以 为根的有理系数多项式,也必然以 为根;因此把 与 对调,并不会破坏任何有理代数关系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它们是一对”分不开”的根。
一对分得开的根。 换成 ,两根 与 都是有理数,于是各有其名:等式 只认 。若试图对调,差异立刻显现。这对根没有非平凡的对称——方程早把它们分得清清楚楚。
同样形状的方程,根却一个“分不开”、一个“分得开”。差别不在公式难写,而在根的对称结构:无法被有理关系区分的根,对称较丰富;已经各自可由有理关系识别的根,对称则很少。伽罗瓦的洞见正是这一句——方程难不难、写不写得出公式,根子在它“根的对称”有多复杂,而不在求根技巧本身。他把“解方程”这道两千年的老题,翻译成了一道全新的题:研究根的对称。
这些瞒天过海的对调凑在一起,会显出惊人的结构。下一节将为这种结构给出正式名称。

图 9 方程”察觉得到”我们对调它的两根吗?上: 的 与 ,有理数分不出它俩——对调它们方程毫无察觉,这是一个对称(✓)。下: 的 与 都是有理数,等式 只认 ——一对调立刻露馅,没有对称(✗)。(视频版会把这个对调做成动画。)
§3 这又是一个群
把 §2 里那些“保持关系的对调”收集起来,看它们彼此之间满足什么规律——与 EP1 中讨论立体对称时相同:对称就是动作,动作凑成群。
用符号把规律写清楚( 表示“先做右边、再做左边”的复合, 表示“什么都不做”):
- 封闭:任意 ,都有 仍是合法对调。两个保持关系的对调接连做,结果还是保持关系。
- 结合律:。这是函数复合的基本性质,因此天然成立。
- 恒等元:存在 ,对任意 有 。就是“什么都不动”。
- 逆元:每个 都有 ,使 。每一步都能原路撤销。

图 10 群的定义:一个集合 G 配上一个运算 ∘,满足封闭、结合律、有单位元、有逆元——就这四条。
这里的 到底是什么? 别被抽象符号唬住—— 就是某两个具体的合法操作。拿 §2 的 :它的合法对调只有两个,“交换 “(记 )和”什么都不动”()。在它们身上,公理是看得见的——(对调两次回原点,所以 的逆就是它自己)、(接一个”不动”还是合法对调,封闭)。元素更多时也一样:拿正方体, 绕竖轴转 、 绕同轴再转 ,那么 转 (还是个旋转,封闭), 的逆就是转 。公理不是空话,是这么在具体动作上跑的——下面那堂小课会把这件事在正三角形上做到底。
这四条不是为方程量身定做的,它放之四海皆准。同一套公理,三种表现形式:
| 群 | 元素 | 运算 | 恒等 | 逆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整数加法 | 全体整数 | 加法 | ||
| 正方体旋转(EP1) | 个旋转 | 接连转 | 不转 | 反着转回去 |
| (§4 会用到) | 接连做 | 不动 | 它自己 |
把公理在每一行上各跑一遍,“表现形式”就不再是空表:
- 整数加法 :(封闭,和还是整数);(恒等元 );(逆元 )。
- 正方体旋转:绕竖轴转 再转 转 (封闭,仍是 个旋转之一);“不转” ;转 的逆 转 (即 )。
- (把它想成一个开关:只有”不动”和”翻一下”两个状态):翻一下 翻一下 不动(连翻两次回到原样,所以”翻一下”是它自己的逆,封闭也成立);“不动” 就是单位元 。
三个例子对象天差地别,可”封闭 / 恒等 / 逆”三条在每个上面都照样成立——这正是下一句要说的”抓的是结构,不是具体的东西”。
数字的加法、立体的旋转、方程根的对调——对象差异很大,但共享同一种群结构。这正是群论的威力:它抓住的是结构,不是具体的东西。
于是,由“方程根的全部合法对调”组成的那个群,就叫这个方程的伽罗瓦群(Galois group)。
一个关键点:不是任意换根都合法。 把 个根任意重排有 种,但伽罗瓦群只收”保持一切有理关系”的那些——它是全体重排 的一个子群,常常小得多。例如 的四个根 ,你不能把 换成 ( 满足 、 满足 ,换了就破坏有理关系)——合法置换只有 个,而非 个。方程的”对称”正是被有理关系约束出来的那个子群;它有多大、什么结构,就是方程难易的度量。
把定义说精确一点。 §2 那句“保持根的全部有理关系的对调”,严格写出来是这样:方程的根都住在某个数域里(下一节的 就是一例);在这个数域上,固定每一个有理数、且保持 的那些双射,叫域自同构。这些域自同构在复合下构成的群,就是方程的伽罗瓦群——它的每个元素,都把“一组根”搬成“另一组同样满足全部有理关系的根”。
伽罗瓦的革命,浓缩成一句:
一个方程能不能用根式解出来,不取决于公式技巧,而取决于它伽罗瓦群的“结构”——这个群,能不能被“层层拆开”。
但到此为止,这些都还是抽象的定义。在真正去算一个伽罗瓦群之前,我们先把“群”这套语言彻底摸熟——下面一堂小课,拿一个具体的群整个拆开,把所有基础概念一次性看清楚。准备好了,再回来算方程。
群论小课:把一个群整个拆开看
接下来这一节较长,但它是整个系列的基础。这里不预设群论背景,而是采用一种直接的方法:把一个最小的群整个搬上桌,逐项拆解,每个抽象概念都在这个例子中直接计算,而不只给出抽象定义。解剖对象就用正三角形的对称群(它后面也正是三次方程的群)。
第一步:这个群里有哪些”动作”。 桌上摆一个正三角形,三个顶点贴上标签 。所谓一个”对称”,就是做完之后看上去和没做一样的操作。逐一枚举,正好 个;下面把每个动作”把哪个顶点送到哪”写清楚:
| 记号 | 动作 | 顶点怎么动 |
|---|---|---|
| 不动 | 都不变 | |
| 逆时针转 | ||
| 逆时针转 | ||
| 沿”过顶点 “的轴翻 | 不动, | |
| 沿”过顶点 “的轴翻 | 不动, | |
| 沿”过顶点 “的轴翻 | 不动, |
这张表下面反复要用,记住它。

图 11 把这 6 个对称画出来。左:三条对称轴—— 过顶点 、 过顶点 、 过顶点 (每条翻转固定它穿过的那个顶点、对调另外两个)+旋转 (逆时针 )。右:逐个画出每个对称”把哪个标签送到哪”(红色 = 位置变了的顶点)。
第二步:两个动作如何复合。 群的运算就是”先做一个、再做一个”。计算复合的方法很简单:逐个追踪每个顶点在两个动作下的去向。例如计算“先转 、再翻 ”,写作 (约定:靠右的先做)。逐个顶点追踪:
- 顶点 :先 把它送到 ;再 把 送到 。 最终落在 。
- 顶点 :先 送到 ;再 把 送到 。 落回 。
- 顶点 :先 送到 ;再 把 留住。 落在 。
结果是”、 不动”——对照上表,这正是翻转 。所以
动作的顺序至关重要。 反过来算”先翻 、再转 ”(),同样追一遍: - 顶点 : 留住 , 再把 送到 —— 落在 。 - 顶点 : 把 送到 , 把 送到 —— 落在 。 - 顶点 : 把 送到 , 把 送到 —— 落在 。
结果”、 不动” 。于是
先转后翻、和先翻后转,落点不一样——这就是”对称动作不能随便换顺序”,正是 EP1 里手机那个例子说的事。
再看两个旋转的复合:(转两次 )。顶点 、、,即"",正是 。所以 (转两个 就是转 ,符合直观)。有了这个计算方法,便可以进一步分析这个群。
把全部 种复合一次列清楚。 既然能算任意两个动作的复合,就把它们填成一张乘法表(Cayley 表)。约定:第 行、第 列填 (先做 、再做 )。
这一张表把整个群的全部信息装在了一处,三件事一眼可见:(1) 每个元素在每行、每列恰好出现一次(像数独、拉丁方)——这是”群”的硬特征:每个动作可逆,所以不会有两个输入撞到同一输出;(2) 表关于主对角线不对称: 行 列是 ,但 行 列是 ()——这就是”非交换”,肉眼可见;(3) 左上角 ( 那块)自我封闭,结果全落在 里——这正是下面要说的子群 。后面 ②~⑦ 每一条,都能直接回到这张表上读出来。

图 12 乘法表上色后:旋转 用冷绿色族、翻转 用暖色族。左上 描金边的就是子群 (三个旋转自成一体); 与 两格落在不同色(红框)——表”不对称” = 群”非交换”,一眼可见。
① 元素的阶——一个动作”重复几次回到原点”。 因为动作只有有限个、又个个能撤销,任一动作反复做下去,迟早回到 ;那个最小次数就是它的阶。现算:
- :转一下、两下、三下正好 转回原样, —— 阶 ( 同理阶 )。
- :翻一下,再翻一下就翻回去了(: 把 互换,再换一次就换回来,)—— 阶 ( 一样)。
- :本来就不动 —— 阶 。
② 子群——群里”自身也构成一个群”的小团体。 现在问: 的哪些子集,单独取出、只在其中运算,自己就已经是个群(含 、任两个一复合还落在里面、每个的逆也在里面)?挨个试:
- :两个旋转一复合还是旋转(刚算过 ;再比如 ,也在里面)、每个旋转的逆也是旋转( 的逆是 ,因为 )——自身构成一个群,记作 。
- :就俩元素, 在里面、 的逆是它自己——也是个群;同理 、 各算一个。
- 再加上最小的 和最大的整个 。
数下来, 一共 个子群,大小分别是 。(EP1 中已经出现过这种结构:正方体那 个旋转,就是它全部 个对称里”只转不翻”的那个子群。)
③ 循环群与生成元——能被”一个动作转出来”的群。 考察 :它整个就是单凭 这一个元素反复做”转”出来的。把 的各次幂全列出来:
三步一循环,永远只在 里打转。这种”由单个动作反复自乘、转出全部”的群叫循环群,那个动作叫生成元。 就是循环群,记作 。它自己的乘法表(就是大表左上角那块)小而规整:
更小的例子也在手边:子群 也是循环群——由翻转 这一个元素生成,幂列全是 (做两下回原点),它就是 :
循环群是最简单的一类群,而且永远可交换()。§4 那个 、§6 里的 、乃至时钟的 ,都是循环群。

图 13 循环群。左: 画成三结点的环 (每走一步 ),一个生成元 转一圈;中: 的全部 个乘积( 绕回);右:最小的循环群 。
④ 陪集与拉格朗日定理——子群为什么总能”整除”大群。 注意,上述子群的大小 全是 的因数,这并非巧合。看子群 ( 个元素),将它整体平移到另一个陪集——拿 去乘它的每一个元素:
逐个算(全用第二步的走法): - ; - (第二步刚追过); - :顶点 、、,得”、 不动” 。
所以 。现在整个 被切成两块:(三个旋转)和 (三个翻转)。这两块叫 的陪集,每块都和 一样大( 个)、又不重不漏拼满整个 ()。于是大群大小 块数 子群大小 。这就是拉格朗日定理:任何子群的大小,都必定整除整个群的大小。(EP1 里 个旋转整除 个全对称,同一回事。)
小结。
到这里已经得到三项基本工具:
数一个动作的阶
(重复几次回原点)、
找出一个群的全部子群
、用
拉格朗日定理
判断子群能有多大。后面三步将围绕两个问题展开——⑤ 哪种子群能”整块缩掉”、⑥ 缩完之后剩下什么。
⑤ 正规子群 vs 普通子群——能不能”整块缩掉”。 子群里还存在一个关键区别,正是后面拆方程的关键。回到 :刚才从左边乘 得 。换成从右边乘 呢?
逐个算: - ; - (第二步追过); - :顶点 、、,得”、 不动” 。
所以 。左乘、右乘得到同一块! 对 里每个元素都如此——这种”左右搬都一样”的子群,叫正规子群,记 。
但并非每个子群都具有这种性质。看 : - 左乘 :(因为 ); - 右乘 :(因为 )。
—— 左右不一样!(根子就是第二步那个 。)所以 不是正规子群。一句话:“正规”就是那种左右搬都看不出差别、因而可以一致地作为整体被压缩的子群——下一条将使用这一点。
⑥ 商群——把正规子群”当成一个新单位”。 既然 正规(⑤ 那条”左右搬都一样”正是这里的通行证——只有左右一致,把它整块缩成一点才不会自相矛盾),我们干脆把它那整个集合 看成一个新东西,叫”偶”;另一块 看成”奇”。这两个新的对象也可以进行运算,而且结果良定义(不管在块里挑哪个代表都一样):
- 偶 偶 偶:两个旋转复合还是旋转(如 ,仍在 )。
- 偶 奇 奇:旋转后接翻转还是翻转(如 ,落在 )。
- 奇 奇 偶:翻两次又转回去了。现算一个看看——:顶点 、、,得"" ,果然落回”偶”块。
因此,“偶 / 奇”这两个新东西,自己组成了一个两元素的群,正是 。这个”把正规子群整块缩成一点后剩下的群”叫商群,写作 ,大小 。记住这个”把一层整块缩掉”的动作——§6 拆五次方程,靠的就是它。
⑦ 同态与同构——群之间的”结构搬运”。 上面那个”偶/奇”其实实际上定义了一个映射:给每个动作贴个符号,旋转贴 、翻转贴 (写作 )。它有个漂亮性质:两个动作复合后的符号,正好等于各自符号相乘——
这些关系完全一致。这种”保持运算”的映射叫同态。如果一个同态还是一一对应、不把两个东西压成一个,就叫同构(记号 ):两个群除了名字不同、骨架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人换了身衣服。(§6 会看到二十面体的旋转群和 就是这种关系。)
最后作一个推广。 先补一个名字:前文所说的“动作”,正式名称就是置换——把几样东西重新排个序;最简单的置换叫对调,只换两样、其余不动(三角形的翻转 ,就是把顶点 对调)。有了这对词,上面在 这个 顶点的群上摸过的一切,推广到 个对象时同样成立: 个东西的全部重排组成的群叫对称群 ,大小 (第一个东西 种去处、第二个 种……乘起来);其中”偶置换”——像旋转那样、用偶数次”两两对调”拼出来的那些——组成交错群** **,恰好占一半,,而且永远正规。
(这里可能会出现一个疑问:同一个重排,拆成”两两对调”的方式不止一种,会不会奇偶不定?不会。给 个根做一个判别式多项式 ,把所有”谁减谁”的差乘起来。任意一次两两对调,恰好让 变号一次(被对调那一对的差变号,其余成对抵消)。所以不管怎么拆,最终是 还是 唯一确定——奇偶因此是改不掉的标签: 偶、 奇。顺带一提,这个 正是 §1 三次方程那个判别式的同一个东西(判别式 )——§1 的 Cardano 判别式与这里的奇偶,是同一个判别式多项式的两面。)
是 的小样板;§6 的主角,是 的 和藏在它里头的那个 。
§4 黄金分割小例题:亲手算出一个伽罗瓦群
下面把抽象定义落实到一个可以直接验算的方程上:。
求根。 套求根公式,两根是
这里的 正是黄金比——EP1 里二十面体顶点坐标 反复出现的那个数。系列内部,就此接上。
两根满足的有理关系(可直接核对):
两根之和、之积都是有理数——这不是巧合,正是 的系数(韦达定理)。
它们能被有理数区分吗? 两根之差 ,一个无理数。区分它俩的唯一抓手,就是 的正负号。而“把 换成 ”,恰好就把 和 对调了。
先看清背景结构:什么是数域 ? 把全体有理数和一个新数 放在一起,再要求对四则运算封闭(加减乘除的结果不许跑出去),能得到的最小数集,就是
它确实封闭:相加显然还是这形状;相乘时 又回到有理数,结果仍是 ;除法把分母有理化也跑不出去。 和 都住在这个数域里——它就是“刚好够装下这条方程的根”的最小数域。
什么是域自同构? 一个把数域映到它自己、固定每个有理数、且保持 的双射。说人话:它在有理数一个都不动、加减乘除的关系也全都原样成立的前提下,把某些无理数整齐地搬到另一个数上去——下面要验证的 就是这样:它把 搬到 (而每个有理数纹丝不动)。正因为它一手保住了所有有理关系,凡是“能用有理系数写出来的事实”,在它作用前后都照样为真。我们要验证的
就是这样一副眼镜:它只把 的正负招牌对调,有理数一个没动。逐条验证它是域自同构:
- 固定有理数: 时 ,有理系数原封不动。
- 保持加法:,正是 。
- 保持乘法:,作用 得 ;另一边 展开完全相等。
既然 固定全部有理数、又保持加减乘除,它就保持一切有理关系;而它把 送到 、 送回 。这正是 §2 中所谓的“合法对调”。
现在数清楚。 这个方程的根,只有两种合法状态:不动(恒等 ),和对调 (就是 )。而 做两次回到原位()。两个元素,且非平凡元素作用两次便复原——这个群就是 。
为什么只有这两个? 任何固定有理数的域自同构 ,必须把 送到一个”和 满足同一个有理方程”的数。 满足 ,对等式两边作用 得 ,所以 只能是 或 ——没有第三种。而 里每个数都是 ,一旦 的去向定了,整个 就被唯一确定。于是合法自同构恰好两个——“只有 “不是数出来的巧合,是被”自同构只能把根送到它的共轭根”逼出来的。
顺带一提: 这条方程的全部对称,就这样一个二元对称(前面那堂小课见过它,最小的循环群)。
于是我们完成了一件事:把一个伽罗瓦群从头到尾算了出来。 回顾这一节的过程——先圈定根所在的数域 ,再把它的域自同构全部找出来(只有 和 两个),验证它们确实保持一切有理关系,最后数清它们构成 。用伽罗瓦理论的标准记号写下来,就是
这是 §3 那个抽象定义的第一次落地:伽罗瓦群不再是一个名词,而是我们亲手算出来的、只有两个元素的具体的群。 这么简单的方程,它的对称只有这一对——这个“小规模”的例子值得记住。因为 §6 的五次方程,对称会多到、硬到,再也算不完、拆不动。
(顺带一句:常听说达芬奇、帕特农神庙“刻意采用了黄金比”——这多半是后世附会,缺乏一手证据,普及作家利维奥在 2002 年已系统辨伪。这里我们只用 最硬的那个身份:它是 的正根。)

图 14 黄金分割的伽罗瓦群:唯一的非平凡对称是 σ(把 √5 翻成 −√5,即 φ↔ψ)。它保持加法与乘法,所以 {e, σ} 构成一个群,恰好是 ℤ/2——这就是 φ 的伽罗瓦群。
§5 根一定存在,但写不出
这一集最重要的区分,要靠代数基本定理(Fundamental Theorem of Algebra)来说明:
在复数域 里,
每个
次多项式方程,都恰好有 个根(按重数计)。
把它提出,是为了分清两件截然不同的事:
| 含义 | 五次方程的情况 | |
|---|---|---|
| 根存在 | 在 里有没有根 | 有,恰好 5 个复根,还能用数值法算到任意精度 |
| 根写得出 | 能否用根式公式闭式表达 | 一般不能 |
伽罗瓦、阿贝尔说五次方程“无解”,指的永远是第二件——写不成根式公式;绝不是第一件“没有根”。这是最常见的误解:
“五次方程无解” “五次方程没有根”。
它有完整的 5 个复根,这些根可以画在复平面上,也可以通过数值方法计算到任意精度——只是没有一把用“开方”搭成的万能钥匙,能从系数一步步套出它们。例如:圆周率 真实存在,可它不是任何整系数方程的根(它是超越数)。“存在”和“能用某种特定工具写出来”,本就是两回事。
这条定理是谁证明的? 它的第一个证明,由高斯在 1799 年的博士论文里给出(黑尔姆施泰特大学)——那年他才 22 岁。(严格说,1799 年这个证明偏几何、留有一处拓扑缺口,要到 1920 年才被奥斯特洛夫斯基补全;公认第一个完全严密的证明通常算在 1806 年的阿尔冈头上。高斯本人对它钟爱有加,一生证了四遍。)但无论如何,是高斯让“根一定存在”成了数学的基石——也正是这一结论,把“写不出公式”逼成了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。

图 15 的 5 个根画在复平面上: 个实根(红,)+ 对共轭复根(绿)。五个根都在——能画、能数值算到任意精度;只是没有一把”开方”搭的公式能从系数写出它们。这正是 §6 那条”群 、核 “的方程。
§6 五次方程的关键:那个拆不动的 A₅
最后收束到主线:为什么五次,和二、三、四次根本不同?
回到 §3 那句收口——能否根式解,取决于伽罗瓦群能不能“层层拆开”。这句话现在可以说得非常精确了。
二、三、四次方程的伽罗瓦群都是可解群(solvable)。先看五次这里的主角:一般五次方程的伽罗瓦群是 ——五个根的全部 种重排(前面那堂小课的 ,这里 );它里头“其中的一半”,是偶置换组成的 ,共 个。
“偶置换”具体长什么样?拿 5 个根试一个。 设五个根 。一个最简单的非平凡偶置换是 3-循环 :
它为什么”偶”?因为它能拆成偶数次两两对调:(两次)。再大一点,5-循环 (每个根挪一位)也是偶置换( 次对调)。 就是这 个”偶数次对调拼成”的根置换的全体——而它们恰好与 EP1 二十面体的 个旋转一一对应。
“可解”到底什么意思?三次的群我们前面那堂小课已经拆得清楚地,正好拿它讲清楚。 三次方程的伽罗瓦群,正是前面那堂小课那个 ——它非交换,可三次偏偏有求根公式,原因何在?因为它拆得开。前面那堂小课我们见过: 是 的正规子群,商群 ; 自己再剥到 。把这两步连起来, 就有了一条正规链:
对应每一层剥离后的商群:
两层商都是交换群——这恰恰就是“可解群”的精确定义:存在一条正规链,每一节的商都交换。而每一节交换的商,对应根式公式里的一次开方:一层 、一层 ,可以对应到 §1 卡尔达诺公式里那一个平方根、一个立方根。“逐层剥离”至此不再是比喻——它就是 这条链,一节链,等于公式里的一次开方。三次能解,就因为它的群拆出了这条“全是交换层”的链。
那么, 的不同之处在哪里? 一般五次方程的伽罗瓦群是 (一个具体的例子是 :它在有理数上不可约、群恰好是整个 ,正是 §5 那条“有 5 个根却写不出公式”的方程)。 内部有一块拆不动的硬核,正是 EP1 那个 。如果试图照着 的样子给它逐层剥离,第一步就会受阻: 非交换、而且单纯——它内部没有任何可以剥离的“正常”子结构(没有非平凡正规子群),是一整块实心的硬核。正规链一开头就卡死,根式公式的阶梯到此断裂。
这里有一步最容易误解,需要明确区分:“非交换”不等于“无解”。 EP1 的手机例子说明了旋转不可交换(先转再翻 先翻再转),很容易由此误以为“非交换 = 难 = 无解”。可 就是反例——它非交换,三次却有公式。真正的障碍要再加一条:
| 性质 | 对方程意味着 | |
|---|---|---|
| 非交换 | 必要 / 不充分 | 交换群一定可解、一定有公式;但非交换未必无解( 就反过来) |
| 非交换 + 单纯(拆不动) | 真正的关键障碍 | 整个集合剥不动的非交换硬核,让公式彻底无路可走 |
正是同时具备这两条的最小那个。EP1 的手机展示了“非交换”;EP2 揭示真正的障碍是“非交换且拆不动”。
而这颗 ,正是 EP1 那个二十面体的对称原子——同一颗原子,两种面貌:
| EP1 的 | EP2 的 | |
|---|---|---|
| 身份 | 几何的 | 代数的 |
| 是什么 | 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 | 5 个根之间的 60 种偶置换 |
| 直觉 | 转一下,还是它自己 | 换一换,方程关系不变 |
二十面体的 个旋转,与五个根的 种偶置换,正是前面那堂小课所说的同构(——双射的同态,骨架一样、只换标签):元素能一一配对、乘法表分毫不差,所以“二十面体旋转群” 。“对称”与“方程”,在这里连接起来。

图 16 几何的 A₅(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)与代数的 A₅(5 个根的 60 个偶置换)是同一个群:|A₅| = 60——“对称与怪兽”那条线第一次露头。
那么——“拆不动 无根式解”这一步,为什么严格成立? 这需要把“可解群”和“根式可解”之间建立等价关系(伽罗瓦判据),再用 的单纯性把求根公式彻底堵死——这正是 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 的核心,留给 EP3。到这里,可以看到那个在 EP1 转动着的原子,以同构的形式出现在方程根的对称中。

图 17 尼尔斯·阿贝尔(Niels Henrik Abel,1802–1829)——他与伽罗瓦素未谋面,却独立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)。
术语速查卡:把刚学的“群论词”收进口袋
刚才“群论小课”里出现的名词,都收在这张卡上,方便往下读 §§ 4–6 时随时回查。每条都用
大白话
讲一遍 一个具体例子;想看从头到尾算一遍的,回上面那堂”群论小课”。
关于”群”本身
- 群(group)——一堆”动作”,加上”一个接一个做”的规则;只要满足四条就算一个群:两个动作接起来还在这堆里、有个”什么都不做”的动作、每个动作都能反着撤销回去、接的时候括号怎么打都不影响结果。例:正三角形的 个对称、整数的加法、钟面上的钟点。
- 群的阶 ——这个群里一共有多少个动作。例:正三角形对称群有 个,;五张牌的全部排法 个。(也可以无穷多,比如全体整数。)
- 元素的阶——单个动作要重复几次才回到”什么都不做”。例:转 重复 次转回原样,阶 ;翻一下的动作翻 次复原,阶 。
- 阿贝尔群(交换群)——任意两个动作,先做谁、后做谁,结果都一样的群。例:整数加法()。反例:正三角形的对称(先转后翻 先翻后转)。
几种常见的群
- 循环群 ——整个群都能由一个动作反复做生成出来(做一次、两次……做 次回到原点);那个动作叫生成元。例:三个旋转 全是 转出来的,就是 。
- 对称群 ——把 样东西任意重排的全部方式,一共 种。例: 是三个顶点的 种排法; 是五个根的 种。
- 交错群 —— 里”温和”的那一半:用偶数次”两两对调”就能拼出来的排列,共 种。例: 是五个根的 种偶排列,也正是二十面体那 个旋转。
群里的”零件”与”关系”
- 子群——群中的一部分元素,自己关起门来(不借助外面)就已经凑成一个群。例:正三角形的 个旋转 ,自己就是个群,是 的子群。
- 对调(transposition)——最简单的一种重排:只把两样东西互换、其余不动。任何复杂重排都能拆成几次对调。例:把根 和根 互换。
- 陪集——把一个子群整体搬一下(拿群里某个动作去乘它的每个元素)得到的一块;所有陪集一样大、又恰好拼满整个群。例: 按子群 切成”三个旋转”和”三个翻转”两块。
- 拉格朗日定理——任何子群的大小,一定整除整个群的大小(因为陪集把大群切成了若干等大的块)。例:子群大小 整除群大小 。
“能不能拆开”——本集的核心
- 正规子群——一种”具有特殊性质”的子群:拿任何动作从左边搬它、和从右边搬它,得到的是同一块。只有这种子群才能被”整块缩掉”。例: 在 里正规;而”不动 一个翻转”那种子群不正规(左搬右搬不一样)。
- 商群 ——把一个正规子群当成”一个点”整块缩掉之后,剩下的那个更小的群。例: 把 缩掉,剩”偶 / 奇”两个,就是 。
- 同态——两个群之间一个”保持运算”的对应:在这里先做再对应,等于先对应再在那边做。例:给每个排列贴个”偶 、奇 “的符号。
- 同构()——最强的那种对应:一一配对、谁也不压缩,两个群除了名字完全是同一个东西。例:二十面体的旋转群 。
- 单群(simple group)——再也”拆不开”的群:除了”什么都不做”和它自己,里面没有任何正规子群可以缩掉。它是对称世界里的”原子”。例:,最小的一颗非交换单群(正是卡住五次方程的那个)。
- 可解群(solvable group)——能一层一层(每层靠一个正规子群)剥到底,而且每剥一层、剩下的都是交换群的群(正式说:有一条正规链,每一节的商群都是阿贝尔群)。它正是分辨方程”能不能根式解”的关键——不过”群可解 方程根式可解”这条等价(伽罗瓦判据)是 EP3 要严格证的主定理,这里只给定义。例:三次的 可解;五次的 因含着 这颗拆不动的原子而不可解。
伽罗瓦理论专用
- 数域——一堆数,对加减乘除都封闭(怎么算都不跑出这堆数)。例:,即所有形如 ( 是分数)的数。
- 域自同构——把一个数域”重新标记”对应一遍,但有理数一个不动、加减乘除全保持,只有某些无理数被送到别的数上。例:把 送成 (有理数纹丝不动)。
- 伽罗瓦群——一个方程所有”域自同构”凑成的群,刻画这个方程的全部根对称。例: 的伽罗瓦群是 。
尾声
这一集,解方程的难度被重新定位了一次:它不在公式技巧里,而藏在“根的对称群”的结构里。二、三、四次的群拆得开——拆出一条全是交换层的正规链,每一节对应一次开方——于是有根式公式的阶梯;五次卡住,是因为它的群 里那个 ,正是 EP1 二十面体上那个对称原子,单纯、拆不动。
但我们还欠一个最关键的“为什么”:为什么拆不动,就一定写不出公式? 这需要把“正规子群”“商群”“单纯群”真正讲透,再看阿贝尔与伽罗瓦如何用 的单纯性,严格地证明五次方程永远没有求根公式。
那个原子为什么拆不动——下集见分晓。
参考来源
伽罗瓦与决斗前夜手稿 · MacTutor 传记 —— MacTutor: Évariste Galois;遗稿藏巴黎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,1846 年由刘维尔(Liouville)整理发表(现代校订见 Peter Neumann《The Mathematical Writings of Évariste Galois》, EMS 2011)。
三/四次公式与归属公案 · del Ferro、Ferrari 传记 —— MacTutor: del Ferro、MacTutor: Ferrari;公案综述 —— Quanta: The Scandalous History of the Cubic Formula。卡尔达诺《大术》(Ars Magna, 1545)首印三次解法。
虚数的登场 · 邦贝利《代数》(L’Algebra, 1572)首次系统处理负数的平方根(casus irreducibilis)。
代数基本定理 —— Wikipedia: Fundamental theorem of algebra;高斯 1799 博士论文首证 —— Wikipedia: Carl Friedrich Gauss。
五次不可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)与群论 —— Wikipedia: Abel–Ruffini theorem、Wikipedia: Alternating group ();系列母本 Mark Ronan《Symmetry and the Monster》(OUP 2006)。
黄金比的”美学神话”辨伪 —— Plus Magazine: The golden ratio(Livio 2002 系统辨伪)。
文中史料图(伽罗瓦肖像与决斗前夜遗稿、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、卡尔达诺《大术》扉页、卡尔达诺 / 塔尔塔利亚 / 邦贝利 / 阿贝尔肖像)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,属公共领域(作者或出版逝世逾百年,PD-old)。